清晨的早市，炸油条的锅已经滚了。面坯子扯长了往油里一搁，滋啦一声，周边泛起细密的泡。摊主拿长筷子翻两下，油条胀成金黄。锅底那层老油，黑亮黑亮的，沉淀着日复一日的烟火。旁边停着辆面包车，后门掀开，里头码着几袋面粉和一桶新油。车主是摊主的儿子，每天五点开车去批发市场拉货，回来正好赶上第一锅油条出锅。那辆车身上溅着泥点，保险杠有道裂痕，可发动机一响，还是稳稳当当。

面包车是十年前买的二手货。当时摊主还在推三轮车出摊，风里雨里蹬了三年，攒下钱换了这辆四个轮子的。他说汽车这东西，头一回坐进去觉得闷，开惯了反倒离不了。冬天凌晨出门，暖风一吹，手不僵了。夏天暴雨，货往车里一塞，人钻进去，比披雨衣强。车不算好，空调时灵时不灵，收音机只能收一个台，放的是地方戏。可它把人和货从城东拉到城西，从黑暗拉到天亮，从没在半道上撂挑子。

油锅旁边支着几张矮桌，来吃早点的多是熟客。有个开出租的师傅，每天交班前绕过来，一根油条一碗豆浆。他那辆车跑了六十万公里，座椅塌了，仪表盘裂了，可他说还能再跑两年。出租车和面包车不一样，一个在城里转圈，一个往城外跑。可都是在路上讨生活。师傅吃完把碗一推，抹嘴上车，发动机的声音混进早市的嘈杂里，一会儿就听不见了。

前两年摊主儿子想换辆新车，看中一款国产SUV，首付差两万。摊主夜里收摊后坐在面包车里算账，算来算去没舍得。他说这车还能用，换什么换。其实他心里有别的账：车一换，月供就来了，油钱保险也跟着涨，不如把钱留着。那辆面包车后来换了次轮胎，又换了根皮带，花了几百块，跑起来还是老样子。儿子没再提换车，只是每天擦车的时候多擦两遍挡风玻璃。

早市尽头有个修车铺，专修这种老车。师傅姓刘，手黑，话少。他说现在新车电子件多，坏了得用电脑查，他修不了。他修的是化油器、分电器、拉线油门那些老东西。面包车有回打不着火，摊主推过去，刘师傅听了听声音，拧开分电器盖，拿砂纸蹭了蹭触点，一打就着。收了二十块。摊主递根烟，两人蹲在车头前抽完。刘师傅说，车跟人一样，老了就得顺着毛捋，别较劲。

天光大亮，早市散了。炸油条的锅熄了火，油面上浮着一层碎渣。摊主把剩下的油条装进塑料袋，扔进面包车副驾。儿子发动车，挂挡，慢慢拐出市场。车尾排出一股淡蓝的烟，混在晨雾里。路上车多了起来，有送孩子上学的，有赶去上班的。面包车夹在中间，不快不慢地走。它今天还要去拉一趟面粉，明天还要来出摊。那口炸油条的锅，明天一早还会准时烧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