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公园里打太极的队列缓缓推手，动作齐整得像被一根线牵着。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目光越过那些花白脑袋，落在路边停着的一排车上。有辆银色两厢车的引擎盖还带着夜里的露水，车主大概刚搬来附近，还没摸清哪棵树下最招鸟粪。车这东西就这样，你买它的时候想的是通勤、接孩子、周末去趟郊区，日子一长，它就变成你生活里一个不吭声的邻居，天天见，却很少细看。

我学车那年，教练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车里永远一股烟味混着薄荷糖。他让我把座椅调到膝盖微弯，说这样踩离合才不累。那辆老捷达的挡把已经磨得发亮，挂三挡得用点巧劲，先是往右靠，再往前推。后来我开过很多车，自动挡的、电动的，手指一拨就换挡，却再没有那种齿轮咬合的实在感。机械这东西，越简单越容易让人记住，越复杂反而越像隔了一层。

城市里开车，最磨人的不是堵，是找车位。商场地下车库绕三圈，最后停在一个柱子旁边，开门得侧着身子挤出来。有回我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，看见一辆微型车斜插在两棵树之间，前后各剩不到一拳的距离。车主是个卖菜的大姐，她说每天四点就来占这个位置，晚了就得停到一公里外。车对她来说不是面子，是秤杆子、是账本、是凌晨批发市场里那盏必须准时亮起的灯。

跑长途又是另一回事。去年秋天我走国道去坝上，路上车少，两边杨树叶子黄得晃眼。开到下午犯困，就在一个镇子口停下，买了根烤玉米。旁边停着一辆皮卡，后斗里装着半车土豆，司机蹲在轮胎边啃馒头。他说这车跟他八年，跑过内蒙古也跑过山东，仪表盘上有个故障灯亮了两年，修不好，也懒得修。我问他不怕扔路上？他笑了笑，说它比人扛造。后来我上路，从后视镜里看那辆皮卡越来越小，像一块被土地含住的石头。

电动车安静得让人不习惯。有次坐朋友的新车，起步时只听见电流的嗡鸣，像冰箱压缩机在隔壁房间工作。他说加速快，红绿灯总能第一个冲出去。我坐在副驾，看窗外景物往后淌，忽然想起小时候坐父亲那辆化油器桑塔纳，上坡得提前降挡，发动机吼得全车人都醒过来。两种安静与两种吵闹之间，隔了差不多二十年。这二十年里，加油站变成了充电站，修车铺的师傅开始学看电路图。

前几天下雨，我在路口等红灯，旁边停着一辆驾校的白色捷达。副驾坐着个年轻学员，双手紧握方向盘，身子前倾，像在跟车较劲。教练在旁边说着什么，手指点着后视镜。绿灯亮的时候，那辆车熄火了，又打着，慢慢往前挪。我踩油门超过去，从后视镜里看见它还在路口中央犹豫。每个开车的人都从那种犹豫里过来，最后变成车流中一个熟练的、沉默的、不再多想的身影。雨刮器划过去，又划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