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晕开一小团雾。里面第三张保温箱旁，儿媳妇正弯着腰，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裹在蓝条纹襁褓里的小东西。他没进去，就在走廊里站着，看了一会儿。走廊尽头是安全出口的绿光，再过去就是住院部后门，门外有个简易篮球场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厂队打中锋的日子，那时候跑起来脚下生风，抢篮板能把对面撞出底线。现在他膝盖里还留着两块碎骨头，天气预报一变就隐隐发酸。

老陈后来每天下午都来，来了也不急着进病房，先绕到那个篮球场边坐坐。球场上总有几个实习医生在打半场，白大褂脱了搭在铁网上，跑动时鞋底蹭出吱呀声。他看他们投篮的弧度，看他们为了一个出界球争得面红耳赤，看累了就仰头望天。天被住院部大楼切成一块窄窄的蓝。他想起儿子小时候，自己教他运球，那孩子总把球拍得老高，追着球满院子跑。后来儿子考上医学院，再没碰过篮球。老陈没觉得遗憾，只是偶尔手痒，会对着空气做几个投篮的姿势。

病房里那台监护仪偶尔会响几声，护士过去调一下，大家又安静下来。老陈隔着玻璃看孙子的小腿从襁褓里蹬出来，细得像根筷子，却一下一下很有劲。他想起体育课本上说，婴儿的蹬踏反射是原始本能。这本能里藏着以后所有跑跳的底子。他忽然觉得病房里那些维持生命的管子、线、滴答作响的仪器，和球场上那些跑动、急停、跳投，其实是一回事，都在跟某种东西较劲。只是球场上的较劲看得见，病房里的较劲藏在皮肤下面，藏在那些还没长开的肌肉纤维里。

有天下午他来得早，球场上没人。他捡起滚到场边的球，拍了两下，橡胶皮有点硬。他试着运球往篮下走，膝盖弯到一半就停住了，疼。他把球举起来，用年轻时的姿势投出去，球砸在篮筐前沿弹回来，滚到墙根。他走过去捡球，看见墙根下长着一丛野草，从水泥缝里钻出来，叶子被踩过又直起来。他把球放回原处，拍拍手上的灰。这时候他听见楼上新生儿科的窗户开了，有护士在喊什么，声音被风吹散了。他抬头，看见儿媳妇正朝他摆手。

孙子出院那天，老陈抱着那个蓝条纹襁褓从住院部后门出来。路过篮球场时他停了一下，几个实习医生正在打三对三，球鞋摩擦地面，球进网时发出唰的一声。他低头看怀里的小东西，眼睛还闭着，嘴唇微微翕动。老陈没说话，只是把孩子往胸口靠了靠，让他听见自己心跳。那心跳有点快，带着点以前打球时的节奏。他慢慢往停车场走，阳光照在篮球场的水泥地上，反出一片白晃晃的光。他走得很稳，膝盖没怎么疼。